世紀D04
明報
廖偉棠2008-12-24
編按:12 月,響應《世界人權宣言》發表60 周年,內地異見學者劉曉波參與草擬《08 憲章》,重申自由、民主、人權、法治,要求修改憲法等;自網絡上得到幾千知識分子維權人士聯署和應,劉曉波即被抓走,當局更沒通知其親人、亦不許妻子送衣。濃冬的平安夜,我們感念高呼中國人權而失去自由的人,祈求他們平安。
但,更如作者所言,在文章逐一喊出這些勇士「被禁止」的名字,其實讓我們這些無勇之人,反借他們取暖。
「這個民族把所有的少年殺死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把我在內地「豆瓣」網站上的簽名換作了這樣一句話。這是盤古樂隊最新專輯《少年》裏面最後一句歌詞,其哀憤莫大矣!我借這句話紀念十一月二十六日被處決的反抗者楊佳,楊佳被殺,網上有人用十二字總結: 「結果是正常的,過程是齷齪的」我僅同意後六字,因為過程的齷齪導致的就是不正常的結果,大量不公開的證據、無法自圓其說的罪狀、被強屈為精神病人的楊母所被迫簽署的律師授權、毫不科學的楊佳無精神病證明書……如此種種,都不能支持一個巨大的國家機器草率地抹去一個微小個人的行為。
在得知楊佳被殺的一刻,我如五雷轟頂,久久說不出話來。在各個新聞網站搜索、去關注楊佳案的藝術家艾未未的博客和劉曉原律師的博客,都證明了這殘酷的消息。是日悲鬱難解,晚
上寫詩如此:
《祭楊佳》
正午造訪的
是黑馬上的黑色騎手
白日裏打開了白夜的核
桃花淹沒了提籃橋
殺你的刀
比你傳說的快刀還快
這沒有人的國度
今夜仍將空無
不存在的血
比你真實的血還要洶湧
這沒有英雄的國度
你被逼成英雄
奈何橋上立足
我有白衣相送
嚴冬一再挽回又挽回
夜路上西風疊西風
你不是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一個
但你過魎魅之眾
用血寫你的驪歌
燃紙紛飛度過了冥河
閃爍人世仍如流火
今夜之雪清冽
彷彿在安慰中國
黑馬上的黑色騎手
能否揚鞭為我疾走?
黑馬上的黑色騎手
這裏不再是中國!
楊佳與林昭的疊影
上海提籃橋監獄,為楊佳最後囚地,也是文革時處決林昭的地方。這首詩發表到「豆瓣」上的「紀念楊佳小組」,很快整個小組被刪;繼而發表到「紀念美國英雄約翰.布朗小組」(JohnBrown,美國著名廢奴主義者,因武裝襲擊奴隸主,發動奴隸起義被判處絞刑),馬上也因為「與小組討論主題無關」被刪去,不久之後該小組也莫名被刪。「豆瓣」作為商業網站,為保身而自閹,尚能理解。但其後令我感到寒心的是,當我把此詩發表到內地一個號稱新銳的青年文學網站,首先此詩題目中的「楊佳」二字被刪去、內文裏的「中國」都變成了「**」,網站管理員、一個青年小說家給我發來信件: 「如果以後再出現類似的帖子,我們只有交給公安部門處理了!」在我提出抗議之後不到一天,此詩整首被刪去。
我感到荒誕不堪,一首祭奠一個人的詩被禁,殊為可怖,一個人乃至一個國家的名字都變成了「敏感詞」,殊為可笑!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作為另一個詩歌網站的版主,曾經收到一份內部資料,是網絡警察發出給網站管理員要求注意的數百個敏感詞,其中竟然「黑社會」與「共產黨」並列其中。周人噤聲、道路以目,僅至於此荒誕境地。數日後我戲作十四行詩一首贈給該網站,當然旋即也被刪除:
《祖國十四行(又名網絡審查之歌) 》昨天我的祖國變成了兩顆星星參差閃爍於熒屏上敏感的字眼看上去遠遠美於這鬼域人間讓我忍痛稱讚。
今天我的祖國就消失無蹤影有人抹去它像烈日抹去星辰不,比烈日更熱,更像熱病大象穿過黑雨走進白骨森森的叢林。
有人刪除了我的祖國
刪除了其千山萬壑,其搖籃其墳;但是我的祖國像赤裸的老婦在虛無中默默拆傷口上的麻線。
我的不存在的祖國,痂瘡累累的祖國讓我忍痛稱讚。
誰都不是「第一人」或「最後一人」這個冬天被禁止的名字不止是楊佳和中國,還有因言獲罪的胡佳,在網上猛言抨擊時弊的艾未未、錢列憲和冉雲飛,他們的博客雖然還奇蹟地頑強存在,但留言會遭苛刻審核,在別的網站上傳播他們的文字也大多被刪;還包括說出「大饑荒」真相的楊繼繩,還包括前文提到的盤古、林昭等許多讓人想到自由和反抗的名字。最近又多了一個:劉曉波,胡佳曾言:希望我是中國因言入獄的最後一人,但中國馬上證明了他是錯的。
劉曉波老師,我一直當他是詩人看待,也就是我的同行。我理解的詩人,是應該詩、人如一,坐言起行的,僅從這點說,劉曉波便夠格稱為詩人。《08 憲章》雖然作為政治宣言還有很多不夠成熟之處,但道出的都是最基本的價值追求,何罪之有?我們完全可以把它理解為一首理想主義的詩,詩歌道出人對未來的希望,何罪之有?
十二月十七日,北京著名學者崔衛平撰文聲援劉曉波:《我為什麼要在憲章上簽名?》,其中有言: 「明明知道這是一份並不十分完美的文本,為什麼還要簽上自己的名字?從簽署者的角度來說,當這份文本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首先想到的是需要與我們的朋友休戚與共,需要與我們的朋友站在一起,需要那種團結一致的感覺……」這讓我想到一首古詩,明末小說家、詩人董說所寫的《風雪中話楊機部先生》:當年野泊昆山下,古墓草荒排石馬。
並船乍遇楊先生,蕭蕭不是風塵者。
上書自請斬樓蘭,拔劍燈前夜獨看。
囊中出塞一吟袖,奇字歷落蛟龍盤。
熏爐火冷撥灰坐,話到英雄暫辟寒。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曾把此詩發於豆瓣網上,借此委婉紀念楊佳,然而此時, 「蕭蕭不是風塵者」更適合形容劉先生等。而我等草民,如無簽名的勇氣,尚能為者就是「話到英雄暫辟寒」,堅持記下他們的名字、說出他們的名字。他們所做的,正如魯迅先生所說: 「在黑暗中,時見匕首的閃光,使同類者知道也還有誰在襲擊古老堅固的堡壘」,在長夜裏,讓我們以此取暖。
Tuesday, December 23,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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